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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家国企医院改制大限迫近,明确4条剥离路径,社会资本“豪买”热情已退烧

崔笑天 2020-9-28 21:24:24

本报记者 崔笑天 北京报道

企业医院剥离母体的大限又迫近了。

企业医院即国有企业自办医院,曾经是我国医疗卫生资源的重要组成部分,分布在航空、航天、石油、化工、电力、煤炭等20多个行业。在市场化经济的大环境下,企业医院已经完成了其历史使命,须要从母体剥离、进入市场。2002年,国家经贸委等八部门出台《关于国有大中型企业主辅分离辅业改制分流安置富余人员实施办法的通知》,大量企业将所属医院以不同形式进行改制分离。

但这一剥离过程显得漫长而艰难。2017年,政策再加码,国资委等六部委出台《关于国有企业办教育医疗机构深化改革的指导意见》(下称《意见》),并将剥离的最终期限定为2018年,后又再度延期至2021年。

“2002-2003年,有过一波企业医院改制热潮,但是当时体量大的一些国有企业并没有把下属医院剥离出来,然后才造成了2017年又出台了这个文件。所以企业医院改制是当年留下来的一个尾巴工作没有做完,大概有几千家,这次再重新提出来,进行一个剥离。”中国社会办医案例编委会执行主编曹健告诉《华夏时报》记者。

目前,我国企业医院的数量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不过,《2019年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显示,截至2018年末,非政府办公立医院数量为2383家,这其中绝大多数为企业医院,约占全国医院总数的7%。

如今,2021年将至,企业医院剥离的大限再次来临,这一艰难任务能完成吗?

明确4条路径

“如果把所有的医疗机构都视作一个森林里的生态链,那么几千家国有企业医院长期处于生态链的末端。”国内最大的综合医院集团之一——新里程医院的CEO林杨林曾在2019年撰文指出。

林杨林表示,企业医院的财政支持不如政府公立医院、教学科研不如大学附属医院、政策保护不如部队医院、市场拓展不如莆田系医院。甚至,在过去几年钢铁煤炭石油等大宗商品低迷的年月,还经历了降薪与限制人才引进的釜底抽薪般的自废武功模式。

因此,大部分企业医院的日子并不好过。2017年,贵航贵阳医院曾上演魔幻一幕:医院的精神科主任带着医生、护士和64名患者“私自”转去别的医院。该医院院长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全院副高级别的医生不到100人,流失了50多人,很多科室基本瘫痪,医院处于崩盘边缘。”

这几乎是企业医院生存现状的缩影。尤其是2018年底,母体国企给企业医院的“输血性补贴”被国家坚决切断,剥离已经成了唯一也是最终的选择。

上述《意见》为企业医院剥离画出了“路线图”,指明4条路径:一是关闭撤销,或转为企业内部的门诊部;二是移交政府,包括移交给地方政府成为公立医院,移交给当地公立医院,少数移交给地方组建的平台公司;三是由国家认可平台资源整合;四是引进社会资本,重组改制。

一度,社会资本对参与企业医院改制表现出极大兴趣,纷纷抢食这块“蛋糕”,几亿乃至十几亿级别的交易频现。曹健认为,社会资本收购企业医院的最初目的是想要企业医院的牌照和人才资源,“因为新建一家医院很难,要考虑到选址的问题,品牌的问题,时间的问题,人才的问题等等。直接收购会方便一些。”

条件好的企业医院成为药企、险企重金角逐的对象。比如,2017年3月,复星医药集团联合泰康保险集团出资10亿元,与江苏徐矿集团共同出资组建淮海医院管理集团,对徐矿集团所属全部19家医疗机构一次性打包改制重组。19家医疗机构中包括其中包括徐矿总医院、徐矿一院、徐矿二院3家直属医院及所属的分院和5家矿属医院等。其中,徐矿总医院是综合性三级医院。

社会资本退烧

但回头来看,社会资本接盘企业医院,运营好的并不多,反而出现一系列“反面教材”。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上市药企通化金马。2018年5月,通化金马高调披露,将花21.9亿元收购七煤医院、双矿医院、鸡矿医院、鹤矿医院、鹤康肿瘤医院各84.14%股权。这5家医院均位于黑龙江省,其中4家属于三甲医院。2019年1月,证监会却表示“不予核准”。据财新报道,知情人士称证监会叫停这笔交易的原因有二,“一是关联交易,通化金马的股东花了两年时间倒手其中几家医院,收益翻倍;二是财务问题,五家医院的利润虚高。”

此事的最新进展是,今年2月,通化金马再度发布公告,拟收购这5家医院的股权,还增加了一家鹤岗鹤煤振兴医院,只不过,股权份额缩水为15%,金额也改成了4.9亿元,通化金马的实控人也发生了变更。

除了利用医院挪腾套利,亦有卖医院“回血”案例。比如益佰制药。2016年1月,其花6.1亿元控股淮南朝阳医院,两年后又以6.6亿元转让,为下滑业绩进行止损,缓解资金压力。益佰制药表示,本次转让将有利于整合公司资源、进一步优化公司资产结构,增加公司现金流动性等。

对此,曹健表示:“很多资本收购了医院,但是后来运营的都不太好。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当年的资本没有进行专业化的经营,或者是收购后只注重短期利益,将医院迅速整合、包装,然后上市获利,却没有真正静下心来去经营医院,还有人才匮乏,投入匮乏。实际上,医院经营是一个长线的活。”

一方面是有迹可循的失败案例,另一方面,国有企业与医院职工对社会资本的进入亦存在顾虑。国有企业担心下属医院在进行资产评估时,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医院职工也不信任社会资本,重组方案几难通过职代会。

此外,还有企业医院性质的问题。目前想要参与改制的这些企业医院,大部分属于非盈利性。非营利性医院不向举办人或出资者进行利润分配,其收入用于弥补医疗服务成本。这意味着,投资者不能参与分红,也无权将医院出售,医院挣的钱只能用于医院再建设。这也降低了社会资本入主企业医院的意愿。

此前,有一些地方立法和地方政策出台,允许非营利性医院有条件的转为营利性,为社会资本参与改制留出口子。不过,今年6月1日,《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正式实施,此后“从法律上来说,营利性转为非营利性医疗机构是可以的,但是非营利性转为营利性,应该是不可以的。”2020年社会办医峰会上,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医学信息研究所医疗卫生法制研究室主任曹艳林在表示。

曹健认为,这将会对一部分想通过投资医疗来实现上市的企业产生影响,不过对于真正想办医的机构来说影响不大,比如长线的产业资本。

但可以肯定的是,经过前几年的惨痛试错之后,如今社会资本“豪买”企业医院的热情已退烧,开始愈发理性。普华永道《2020年中期中国医疗健康服务行业并购活动回顾及展望》报告显示,2020年上半年,社会资本投资境内医院依然处于调整期。公立医院并购交易热度退烧,以国企医院为代表的公立改制仅有制药板块上市公司通化金马投资六家三、四线城市煤矿系综合及专科医院,平均交易规模相较以前年度显著下滑。该报告指出,“相较于以往以企业医院改制进程为主的并购趋势,以脑科、IVF、肿瘤为代表的专科医院成为2020年上半年主要并购趋势。”

国有平台整合最受青睐

社会资本已退烧,但剥离还在不断地向前推动。

当初《意见》指明的企业医院剥离4条路径中,“现在走的最好、占比最大的路径可能还是在国有平台进行资源整合,因为这样一是不会出现国有资产流失风险,两家国企之间的资产划拨合作会很简单;二是职工接受度比较高。”曹健说。

所谓国家认可的平台分为两类,一类是由国务院国资委指定的六家“国字号”企业兜底,分别是华润健康、国药集团、中国诚通、中国通用、中国国投、中国国新;另一类是由地方国资委搭建的托管平台,如陕西、辽宁、浙江等地成立了省级健康医疗产业集团。

今年8月,传出国家电网出让全资子公司国中康健50%股份的消息,接手方是中国通用——正是国资委指定的六家“国字号”企业之一。国中康健旗下拥有9家医疗机构,包括三级综合医院2家、三级专科医院1家、二级甲等医院5家和参照二级甲等医院管理的职业病防治院1家。2018年,国中康健整体盈利1.68亿元,收入近25亿元,资产总额71亿元,净资产60亿元。

但这些平台并非所有的医院都愿意接手,他们也有自己的衡量。目前还未完成剥离的企业医院主要分为两部分,大部分运营的不太好,存在比如母体单位效益不好、体量小、位置偏、设备老化等等问题;还有一部分是运营的很好的医院,很多都是三级医院,甚至在当地都是数一数二的龙头医院。相比而言,平台更倾向于整合后者。

据曹健判断,2021年这个时间节点不太可能完成企业医院改制。“我们的企业医院千差万别,问题特别多,比如有的医院规模很小,但是又没法关闭,想移交给地方政府,地方政府缺乏接收能力,与公立医院同等待遇的补贴、编制、后续持续投入等方面存在问题。国有平台也不愿意要,可能就是适合接受社会资本重组,但是因为一些问题,社会资本又进不来。”

2019年底召开的全国企业医院大会暨企业医院分会年会上,中国医院协会企业医院分会主任委员金永成亦表示,截至2018年年底,90%的企业医院已完成了剥离任务。但是,由于医疗机构投资规模大、回报周期长、变现难,各路资本投资热情明显降温,企业医院改革改制可能要持续很长时间。

曹健认为,社会资本参与企业医院改制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缺乏清晰的支持政策,比如对医院的产权评估没有依据可循。如果有清晰的政策,能进行明确的资产评估,社会资本进来就比较方便了。“因为他的母体国有企业上级单位,没法去客观的评估医院的价格,出的太高了,社会资本不愿意进来;出得太低了,领导也害怕担风险。”

因此,他建议相关部门能够出台专门的医院资产评估指引办法,这不仅能够指导企业医院改制,对社会资本之间的医院的收购也有参考价值, “这等于是行业的一个资产评估标准。”

责任编辑:方凤娇 主编:陈岩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