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地 2008-G-6号宗地地块规划示意图。 图源：陆家嘴集团公告
本报记者 李贝贝 上海报道
发酵数日后，上海陆家嘴金融贸易区开发股份有限公司（600663.SH，简称“陆家嘴”）苏州“毒地块”事件已陷入罗生门。
11月10日凌晨，被陆家嘴告上法庭、索赔百亿元的苏钢集团就此事作出回应，直指陆家嘴“联合体方在开发建设苏州绿岸地块期间，没有按照有关要求建设地下水阻隔墙及采取其他防护措施，存在扰动地下水、搬运土壤造成部分环境交叉污染的行为和施工作业不规范造成二次污染的行为”。
苏钢集团所言是否真实？《华夏时报》记者向陆家嘴董事会秘书多次拨打电话，但始终显示“用户正忙”。
值得注意的是，苏州市高新区管委会曾在2022年5月6日披露，对绿岸项目地块污染举报情况进行了调查核实，关于该地块土壤污染状况调查结论不真实的举报，表态为“不属实”。
至于为何几方环评结论出现较大差距、作为被告方之一又会如何应对此次诉讼，11月10日，《华夏时报》记者向苏州市高新区管委会拨打了电话。尽管工作人员多次帮忙转接办公室等相关部门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不过，据公开报道，苏州高新区政府相关人士强调，“土地污染实际上没有那么严重，本质上是房地产市场低迷引起的连锁商业纠纷导致”。
苏钢集团硬气回应争议
11月4日，上海浦东国资委旗下上市公司陆家嘴集团在公告中披露，陆家嘴及各方环境调查已确定苏州绿岸名下14块土地存在污染，且污染面积和污染程度远超地块挂牌出让时所披露的污染情况。陆家嘴认为，在案涉土地的调规变性及出让过程中，包括苏钢集团等在内的五被告“存在一系列违法违规、弄虚作假、不依法履职的侵权行为”，向苏钢集团提出了约100.44亿元的赔偿诉求，此事引发公众高度关注。
沉默近一周后，11月10日凌晨，处于风口浪尖上的苏钢集团通过官微发出《情况说明》。
苏钢集团《情况说明》。 图源：苏钢集团
苏钢集团表示，在2016年转让股权时已如实披露了第三方专业机构关于苏州绿岸名下土地存在部分污染的调查结果及报告全文，并在资产评估报告中明确提示了该范围中部分地块原为钢铁焦化生产区域，可能存在土壤污染风险。由佳湾公司和华宝信托（后所持股份转让给佳二公司）组成的联合体在交易时即已知悉上述情况，并承诺接受所有现状、瑕疵和风险。在此基础上，2016年10月，经过222轮举牌，联合体方以85.25亿元竞得挂牌评估值30.5亿元的苏州绿岸95%股权及债权。
2022年，联合体方与塑钢集团一致同意委托的第三方专业机构南京环科所对地块污染情况进行了详细调查。有关结果表明：已有居民入住的14、15号地块、已开发建设的8、9、12、13、16号地块和未开发建设的7、11、17号地块，属可安全利用地块；焦化区1、2、3、4、5、6号和非焦化区10号地块（其中仅2号地块已开发建设），经治理修复后可安全利用。
2019年，联合体方知悉2号地块不符合环保要求，且未依法完成2号地块土壤污染调查和修复治理，即启动了该地块项目建设。2021年，因无法通过环评验收而未能启用。对此，生态环境部门已依法对其违法行为进行处罚。
值得注意的是，在“施工作业情况”说明中，苏钢集团表示，2016年，该公司披露报告中已明确指出，“要严格控制场地内及场地附近开展造成地下水扰动的施工”“场地开挖前必须做好适当的防护措施，进行环境监理，避免污染物扩散，对周边环境及居住区产生影响”。
“我们了解到，联合体方在开发建设苏州绿岸地块期间，没有按照有关要求建设地下水阻隔墙及采取其他防护措施，存在扰动地下水、搬运土壤造成部分环境交叉污染的行为和施工作业不规范造成二次污染的行为。”苏钢集团颇为犀利地指出。
苏钢集团称，目前相关争议已由人民法院立案受理，公司正在积极应诉，“相信司法机关在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上会作出公正的判决”。
污染地块调查结论相异
绿岸公司名下的主要资产为位于苏州高新区浒墅关镇苏通路北、苏钢路东的苏地2008-G-6号地块上的17块土地使用权。项目地块红线内使用权面积约65.95万平米，土地性质包括住宅、商办、工业、幼儿园、加油站等，规划总建筑面积约为108.41万平米，其中住宅用地有6宗，规划总建筑面积约66.4万平米。
综合信息显示，2008年12月，原苏州市国土资源局经收储、挂牌，将苏钢集团老厂区（主要为非焦化区）部分地块用途调整为住宅、商业、商务金融用地后出让给苏钢集团，地块编号为苏地2008-G-6号，包括5个子地块，土地面积约66.4万平米。从2013年到2015年1月期间，苏地2008-G-6号的土地用途逐步变更为住宅、商办、工业（研发）、教育等，且加入了大片原焦化区用地，调整后地块被重新分割为17个子地块，住宅规划建筑面积也由2008年的10万平米增加至66万平米。
在彼时的挂牌文件中，苏钢集团披露了土地的污染情况。其中焦化区域的污染主要集中在4号地块局部区域，根据修复目标值最终确定0—18米深度内，污染范围为17542平米，污染土方量为39604立方米；非焦化区域的土壤和地下水基本未受到污染，可再开发利用。股权交易后，2017年8月至2020年4月，苏州绿岸完成了4号地块治理修复，修复效果评估通过专家评审。
为提升该区域的产业价值，该项目在原有规划上引进了由苏州伦华教育集团与英国雷丁学校共同打造的九年一贯制学校国际化学校“苏州雷丁学校”，择址于苏州绿岸项目的2号地块。作为国内首所雷丁学校，该校备受关注。2021年5月31日，雷丁学校建成。而正是因为对该校的土壤污染情况调查，“毒地块”事件才浮出水面。
2021年6月，雷丁学校校方在办理办学许可证过程中，根据苏州高新区环保局要求对学校所在地2号地块的土壤污染状况进行调查。陆家嘴曾委托第三方初调，发现2号地块存在验证的污染，后又经政府推荐的第三方鉴定机构调查，结果同样显示污染严重。苏州雷丁学校因此暂停启用，已招录的学生则另行安排至他校借读。
根据陆家嘴于2022年4月发布的《风险提示公告》，2022年以来，公司及各方环境调查确定绿岸公司名下14块土地存在污染，且污染面积和污染程度远超苏钢集团挂牌出让时所披露的污染情况。
开发区域多个地块“有毒”，引起了中央环保督察组的注意。2022年4月10日，江苏省政府官网公开《中央第二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向我省移交的第六批信访事项办理情况》显示，苏州市高新区浒墅关苏州绿岸项目17幅土地，用地面积约66万平米，第三方检测机构检测结果显示多处地块土壤中苯并芘、萘严重超标，不符合用地标准。
同年4月20日，江苏省政府官网公开《中央第二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向我省移交的第十六批信访事项办理情况》显示，2号、3号、4号（除前期污染修复区域）和13号地块土壤污染状况初步调查报告，上述地块可能存在土壤和地下水超标情况，需进一步调查确认；2023年8月2日，苏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出具《撤销决定书》，2号地块（雷丁学校项目）因污染问题被重新规划为工业用地。
需要注意的是，对于“毒地块”的认定，几方看法不同。例如，作为5个被告方之一的苏州高新区管委会就认为地块已经通过环评，符合标准。
2022年5月6日，苏州高新区管委会在其官网公布了《第三十二批群众信访举报转办和边督边改公开情况》，称对绿岸项目地块污染举报情况进行了调查核实，认定关于该地块土壤污染状况调查结论不真实的举报“不属实”。同时，高新区管委会指出，2021年10月，苏州市生态环境局答复了“苏州绿岸”申请公开办理的情况；2014年1月至2015年12月，“苏钢”委托第三方机构编制的非焦化区和焦化区土壤和地下水初步调查、详细调查和风险评估报告均通过专家评审，并提交至苏州市生态环境局备案。
至于为何环评调查结论大相径庭，11月10日，《华夏时报》记者向苏州市高新区管委会拨打了电话。尽管工作人员多次帮忙转接相关部门电话，但一直无人接听。
“房地产市场低迷引起的连锁商业纠纷导致”
目前，苏州绿岸已暂停相关开发、建设、销售工作。截至2022年4月12日，17宗地块已开发8幅，其中学校、幼儿园、商业体、健身公园及部分住宅等均已完工且达到交付标准。
例如，15号地块上的陆家嘴·锦绣澜山项目已于2019年11月竣工销售。该住宅项目共6栋，其中1—3栋住宅为为苏钢集团家属区动迁安置的定销商品房项目，4-6期为面向市场的商品房。锦绣澜山项目总共规划有7000多套房源，目前已建成2000余套。因污染问题项目已暂停销售，施工建设也已停摆。
基于此，陆家嘴直言，“上述事项可能导致绿岸公司部分存货可变现净值低于其成本，或面临经济损失，进而对公司利润产生不利影响。”近期陆家嘴对媒体表示，本案尚处于立案受理阶段，暂无法判断对公司本期或期后利润的影响。
根据陆家嘴于2022年4月12日公布的《风险提示公告》，截至2021年末，停工的4幅地块累计工程投入金额约为4.5亿元，对应的存货金额为22.42亿元。由于上述项目未达到可使用状态，故尚未结转；2023年6月发布的相关公告显示，1号、2号、3号、4号、5号、6号及10号地块共七个地块存在污染。截至2023年3月31日，累计工程等投入金额约18.2亿元，对应的存货金额为68.1亿元。
除此之外，陆家嘴还需要面临项目烂尾带来的一系列问题。北京金诉律师事务所主任王玉臣向记者指出，仅在民事责任方面，陆家嘴集团就存在着和施工单位签订的施工合同、和业主签订的购房合同等各类合同的违约风险。
有报道显示，苏州高新区政府相关人士向媒体澄清，土地污染实际上没有那么严重，本质上是房地产市场低迷引起的连锁商业纠纷导致。
陆家嘴获地之时，苏州房地产市场颇为火爆。2016年，苏州土地市场上“地王”频出，高溢价地块层出不穷，令苏州以1773亿元的土地出让金位列全国之首。而在《重大资产购买报告书》中，陆家嘴也表示，通过苏州绿岸实现在苏州房地产市场的布局，在利用其土地资源优势的基础上，发挥上市公司在商业地产方面的品牌影响力，不断挖掘盈利潜力。但如今，随着房地产市场进入深度调整期，苏州楼市的热度已不可同日而语。
受“毒地块”事件影响，截至11月9日收盘，陆家嘴股价日内下跌4.52%，创下今年3月以来的最大跌幅。11月10日，在苏钢集团作出回应后，陆家嘴股价继续下跌，截至午间收盘跌6.53%。
而2023年第三季度财务数据显示，2023年1—9月，陆家嘴营业收入57.75亿元，同比下降14.47%；净利润8.37亿元，同比下降27.75%。
值得一提的是，陆家嘴曾有过避免拿下“毒地块”的机会。
公开报道显示，2016年10月18日—19日，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接连收到了苏州高新区管委会发出的两份《关于商情中止项目交易的函》。该函件内容显示，为推进苏钢集团整体转型升级以及苏钢老区改造，在苏州市政府和苏州高新区管委会的支持下，苏钢集团引入北大方正集团，共同打造“北大方正·苏州现代服务业集聚区”。绿岸公司是苏钢集团整体转型升级项目中的一个项目公司，“该公司及其名下地块，不能脱离该项目独立存在”。
苏州高新区管委会认为，苏钢集团及其股东北大方正集团将绿岸公司作为单纯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单独对外转让其95%的股权，违背了其与苏州高新区管委会签订的一系列协议及文件规定，“单独转让绿岸公司上述标的地块，作为单纯房地产项目开发，将会带来一系列问题”。且转让方苏钢集团及其代理人“隐瞒了相关重要协议和文件，未尽信息披露义务，涉嫌以牟利为目的非法转让土地”。因此在苏州绿岸95%股权被摘牌后，发函要求中止有关交易的后续签约、交割工作。
陆家嘴于2016年12月3日公布的《重大资产购买报告书》也显示，佳湾公司及安心信托于2016年10月21日接到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发出的《产权交易中止决定通知书》，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决定暂时中止苏州绿岸95%股权项目，中止期限暂定为 2016年10月21日—11月19日，之后又进一步延至2016年12月20日。
但这之后不久，苏州高新区管委会还是与上海陆家嘴公司签订了苏州绿岸地块开发项目的备忘录。《备忘录》表示，苏州高新区管委会与北大方正集团、苏钢集团就苏州绿岸股权事宜达成谅解，“支持上海陆家嘴公司成为新股东，并开发项目地块”。
责任编辑：张蓓 主编：张豫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