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黄海婷 胡梦然 深圳摄影报道
全国助残日前夕,在深圳龙华区一间名为“圳艺馆”的文化空间里,记者见到了何子龙。他用嘴咬着毛笔,俯身低头,在宣纸上缓缓写下“科技助残,共享美好生活”十个字。不一会儿,上衣已被汗水浸湿,身旁一位志愿者用纸巾为他擦拭额头的汗珠。

环顾四周,馆内悬挂着150多幅艺术家作品以及多幅何子龙的书法作品,风格刚柔相济。这个空间,正是他口中“刚刚起步”的新平台——一个试图将书法、绘画、非遗文创、残疾人作品汇集起来,通过展示、销售、直播等方式,为残障群体打通“艺术变现”渠道的试验场。
何子龙,6岁时因意外失去双臂,如今身上有多个头衔:中国肢残人协会口足书画委员会秘书长、“广东好人”、2025年“中国好人榜”广东省候选人。但在记者长达数小时的访谈中,他谈得最多的不是励志故事,而是一套正在成型的经济逻辑——如何让残疾人从“被帮助”走向“自食其力”,如何让公益项目具备可持续的商业闭环。
一个残障人士的“稳定+弹性”经济模型
“我认为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必须掌握一项能够随时赖以谋生的技能。”面对记者的提问,何子龙用极其务实的方式解读自己的逆袭——不是煽情,而是经济学意义上的“人力资本积累”。
6岁失去双臂后,他经历过用脚吃饭、用嘴写字的艰难磨合期。“刚开始用嘴写字,把笔杆咬裂,戳破口腔流血,口水止不住地流。”但他坚持了二十多年,将“口书”变成一项稀缺技能。2014年,他开始尝试网络直播,“每天至少直播8个小时,有时到天亮”。如今全网粉丝超50万,相关励志视频播放量超7.3亿次。
但直播卖字,并非稳定收入来源。何子龙向记者坦言:“书法不是刚需品,现在买的人会少一点,很难支撑生活。”他的收入结构呈现出典型的“多元组合”:一份在深圳怡宁医院的固定工作(负责残疾人就业板块)、直播卖字收入、各类机构邀约宣讲费用。“我现在自食其力,不需要依靠任何人,这是我自信的底气。”
这种“稳定底薪+弹性收入”的模式,对残障群体而言具有重要的参照意义。纯靠才艺或流量,波动性太大;纯靠公益岗位,又缺乏市场激励。何子龙无意中摸索出的,正是一个兼具安全边际与成长空间的个人经济模型。
更重要的是,他完成了从“被帮扶者”到“价值输出者”的身份转换。大学期间,他担任“自强者之家”社团负责人,组织残疾大学生互帮互助,还去盲校结对帮扶。“那时候觉得,其实我们也可以帮助别人。”这种认知转变,恰恰是残疾人经济参与的心理前提——不是等待分配资源,而是主动创造价值。
然而,个人经济模型的成功,并不能直接复制到更广泛的残障群体。何子龙很快意识到,要让更多人受益,必须从“单点突破”走向“平台化运作”。于是,“圳艺馆”应运而生。
让残疾人的艺术不再廉价
5月15日,全国助残日前两天,“圳艺馆”正式对外开放。“圳艺”这个名字,既有“正义”之意,又暗含何子龙名字中的“子”与“义”二字。馆内汇聚了书法、绘画、摄影、非遗文创、手工制品、文学作品等六大品类,目前已收到上百件作品,近100位艺术家和创作者参与。
记者在现场看到,这不仅是展厅,更是一个带有销售功能的文化空间。“我们将借助这一平台,向公众展示并推广残障伙伴的作品,助力销售,并计划逐步开展直播活动。”何子龙告诉记者。
这并非他第一次尝试“平台化”助残。此前,他参与“恬小鹿茶饮店”助残项目,在深圳、北京、唐山多地开设分店,帮助30余名残疾人实现就业增收。他还参与了残障者家庭援助计划,带动200多名志愿者,为200多户家庭提供服务。
从经济学角度看,“圳艺馆”试图解决的是残疾人文化产品长期面临的“市场失灵”问题。残疾人创作的艺术品、手工艺品,往往缺乏稳定的展示渠道和定价机制,要么被廉价收购,要么沦为单纯的公益捐赠对象。而“圳艺馆”试图构建一个“展示—销售—直播引流—品牌沉淀”的闭环。
“对于精神障碍人士制作的手工艺品,我们曾为他们对接过销售渠道。”何子龙举例。深圳市残联举办婚恋活动时,他促成执行方采购这些手工产品,“让他们有创收,不是单纯给钱”。
这种“采购式帮扶”比直接捐赠更具可持续性。它承认了残疾人作为生产者的市场身份,而非纯粹的救助对象。当然,挑战同样明显:文化产品的非标属性、物流成本、消费者认知培养,都需要长期投入。“圳艺馆”能否真正跑通这个商业模式,仍有待市场检验。
但何子龙的野心不止于深圳本地。他清楚地知道,仅靠一座城市的资源,无法解决全国8500万残疾人的发展问题。真正的突破口,在于打通区域间的资源壁垒——这正是他从“平台化”走向“区域联动”的内在逻辑。
深圳如何成为助残资源的“路由器”
“圳艺馆”的平台效应正在向外辐射。采访中,记者遇到了专程从云南文山州马关县赶来深圳的肢体残疾人协会会长平光垒,他此行旨在与何子龙进行交流。他带来的不仅是敬意,还有具体需求——“我们送了几个肢体残疾人来深圳做矫正手术,主要缺医疗救助的资金和资源。”

平光垒向记者坦言:“我们那边的残疾人最迫切的需求是医疗救助,目前正面临资金短缺和医疗条件相对落后的困境。”他希望通过何子龙的平台,对接更多企业和基金会,“实现全国残健联动,让社会助残真正救助到需要的人群。”
这正是何子龙模式的外溢效应——深圳作为资源高地,正在成为区域间助残资源的“路由器”。何子龙的角色,不再只是个人励志偶像,而是一个连接器:连接企业招聘需求与残障求职者,连接基金会救助资源与边疆地区残疾人,连接科技助残产品与终端用户。
他给记者举了一个具体案例:有家企业想招聘听障人士,他第一时间联系身边的听障伙伴。“我会及时将招聘需求传达给残障伙伴、助残组织及残联工作人员。”此外,他还在帮“音书科技”免费宣传手语翻译机,帮残障创业者推广无障碍地图。
这种“资源撮合”模式,本质上是一种低成本的公益中介服务。它依赖的是何子龙多年积累的公信力和人脉网络,但问题在于:这种依赖个人IP的模式能否规模化、机制化?一旦何子龙个人精力分散,这套系统还能否运转?
何子龙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正在推动两件事:一是成立龙华区助残企业发展促进会(目前进入审核阶段);二是打造“生命之光”宣讲团,为全国热爱演讲的残障人士提供平台。“我从普通会员成长为社团负责人,这段历程我至今难忘。”他说。
在科技助残方面,他表达了更具体的期待。作为深圳市无障碍孵化空间特邀体验官,他期待未来能出现“穿戴式假肢”,如同穿衣般便捷地穿戴上身、完成抓取动作;也希望智能假肢的价格能够降低,“让更多人都能用得起”;还盼望有更完善的沟通辅助设备,以便与听障人士顺畅交流。“我们每个群体都需要智能设备的支持,目前我操作手机、电脑仍不太方便。”
这些需求背后,是一个庞大的“无障碍经济”市场。根据中国残联数据,全国残疾人总数超过8500万,涉及2.6亿家庭人口。仅假肢、助听器、无障碍智能设备等细分领域,就蕴含着千亿级市场空间。何子龙的角色,既是需求端的“体验官”和“意见领袖”,也是供给端与需求端之间的“翻译官”。
但无论模式多么精巧,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始终存在:当公益与商业交织在一起,如何保证长期可持续?这不仅是何子龙个人的困惑,也是所有社会企业面临的共性命题。
目前,他的收入来源包括医院固定工作、直播卖字、宣讲邀约三部分。公益项目如“圳艺馆”“恬小鹿茶饮店”等,更多是平台性质,尚未形成稳定盈利。“现在对我来说还是刚刚起步。”他多次强调这句话。
但记者注意到,他的时间分配已高度紧张。“我昨天写发言稿写到凌晨三点,还是很清醒,因为我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乐在其中。他告诉记者:“一定要自信。身体虽有残缺,但梦想不应被束缚。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物,学会一项技能,这样在任何时候都能养活自己。”这种高强度投入,在创业初期可以理解,但长期来看,个人精力的有限性与平台扩张的需求之间,必然产生张力。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公益项目的财务透明度和可持续性。目前,“圳艺馆”的运营成本如何覆盖?销售分润机制如何设计?残障伙伴的作品如何定价?这些细节尚未明确披露。如果未来要走向可复制的模式,制度化的财务管理和利益分配机制是绕不开的课题。
何子龙对此有初步思考:“我计划联动有流量和影响力的主播、明星参与到扶残助残活动中来;吸引更多书法老师,把公益书法课覆盖到老年人、残障人士群体;策划举办残健融合书画展;启动‘恬小鹿茶饮店’百店千人计划。”
这份路线图的核心逻辑是“杠杆化”——用个人影响力撬动更多社会资源,用平台化降低边际成本,用品牌化提升议价能力。这是一个典型的社会企业思维:用商业手段解决社会问题,用市场逻辑放大公益效益。
2021年,何子龙从厦门来到深圳。他爱上这座城市的原因很朴素:“这里的包容性很强,我走在街上没有什么回头率,大家把我当一个健全的人看待。”
深圳给了他什么?不是同情,而是平等参与市场的机会;不是施舍,而是通过劳动获得尊严的空间。从这个意义上说,何子龙的故事不仅是个人奋斗的传奇,更是一座城市助残生态的缩影——当“深圳速度”遇见“深圳温度”,当科技助残从政策口号变成市场行为,残疾人经济的春天,或许真的不远了。
而“圳艺馆”那150多幅艺术作品,安静地挂在那里,等待着市场的检验,也等待着更多人的驻足。
责任编辑:徐芸茜 主编:公培佳